在海事海商领域，船舶碰撞损害责任纠纷的裁判难点，往往不在于碰撞事实本身，而在于损失赔偿的证据认定与数额计算。本文以最高人民法院一则再审裁定为样本，梳理法院对多份专业报告冲突、船期损失推算、修理地合理性以及诉讼请求明确性等争议焦点的裁判规则，为涉海企业、保险人及实务工作者提供可复用的证据组织方法与索赔抗辩思路。
为便于阅读，本文对当事人及船名作化名处理：A公司指原“浙江长润海运有限公司”，B公司指原“荣成鲁泰船务有限公司”；A公司所属船舶记为“A28”轮，B公司所属船舶记为“B19”轮。案号原文保留。
一、多份损失报告并存时，证据采信的层次与标准
关于碰撞损坏事实的认定，原判决采信了三份专业报告，最高人民法院认可该做法，并指出：
“悦之报告、融信达报告和大洋报告载明的两轮碰撞部位、程度和尺寸基本相同，原判依照上述报告认定两轮的损坏情况及需要修理的范围是正确的。三份报告对修船费用、船期损失等双方主张的损失计算不同，系因各自在具体项目的计算标准、证据认定等方面存在不同，而非碰撞现场勘验结果不同所致。”
这段话揭示了关键规则：基础事实（碰撞部位、程度、尺寸）与损失计算（费用、期间）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 如果多份报告对基础事实的记载一致，即使其中一份鉴定意见未进行现场勘验，也不必然被否定；法院更关注数据来源的可靠性与相互印证性。A公司以“大洋报告未现场勘验”为由申请再审，未被支持。
实务方法与步骤：
- 事故发生后立即委托公估机构现场查勘，并让船员、船长签字确认损坏部位和程度，形成第一手原始记录。
- 审查对方提交的报告时，不要笼统质疑“未现场勘验”，而应逐项比对基础数据（如碰撞角度、破损尺寸、进水舱室等）是否与其他证据矛盾。
- 若确实存在未现场勘验的鉴定意见，重点论证其基础数据是否错误、是否遗漏关键事实，而非仅以程序瑕疵要求排除。
二、船期损失的计算方法：从实际营运数据到指数推算
船期损失是船舶碰撞赔偿中的核心项目，也是最容易产生争议的部分。最高人民法院在裁定中支持了法院对船期损失的认定方式，并引用相关规定：
“原判决认为A公司在反诉中提交的‘A28’轮修理费用、航次营运资料方面的证据真实性无法确认，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船舶碰撞和触碰案件财产损害赔偿的规定》第十条中‘船期损失，一般以船舶碰撞前后各两个航次的平均净盈利计算；无前后各两个航次可参照的，以其他相应航次的平均净盈利计算’的规定，认为大洋报告根据上海航运交易所公布的‘中国沿海成品油运价指数’推算汽油运价未违反法律规定，对此予以采信并无不当。”
这意味着：当一方无法提供真实可信的实际营运资料时，法院不必然驳回其船期损失请求，而可以参照权威行业指数进行合理推算。 但前提是，主张方需要首先尝试提供碰撞前后各两个航次的净盈利证据；只有在该证据缺失或无法确认时，才可退而求其次使用指数推算。
实务方法与步骤：
- 船舶碰撞后，立即完整保存碰撞前后各两个航次的运输合同、舱单、运费结算单、港口使费发票、燃油成本记录等，用以计算平均净盈利。
- 若确实没有完整航次数据，应当收集同水域、同船型、同期市场的运价指数或行业协会发布的统计报告，作为推算依据。
- 注意证据真实性：任何航次资料均需形成“合同—账单—付款凭证”的闭环，否则即使提交，也会因真实性无法确认而不被采纳。
三、船舶修理地选择与维修费用合理性的判断
关于维修费用，异地修理价格差异是常见争议点。最高人民法院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船舶碰撞和触碰案件财产损害赔偿的规定》第三条：
“船舶应就近修理，除非请求人能证明在其他地方修理更能减少损失和节省费用，或者有其他合理的理由”
并指出：
“A公司未能说明‘A28’轮受损后未就近修理、而选择在评定标准更高的舟山修船的合理理由，原判据此认为融信达报告缺乏合理性亦无不妥。”
这确立了“就近修理”为原则，选择异地修理必须承担额外解释义务。如果无法说明合理理由，法院可能不采用按异地更高标准计算的维修价格报告。
实务方法与步骤：
- 受损船舶确定修理地时，优先选择事故地附近具备相应资质的船厂；若必须异地修理，应书面记录决策理由（如当地无浮船坞、工期过长、避免二次损害等）。
- 保存异地修理的招标询价记录、船厂资质证明和修理协议，以证明异地修理“更能减少损失和节省费用”。
- 如果双方分别在不同地区修理，出现价格系数差异，应主动说明本地修理条件的客观限制，而非仅强调两地物价不同。
四、诉讼请求的明确性与“维持费用”的边界
再审申请人还主张原判决遗漏了其“维持费用”中的船员工资请求，最高人民法院审查后发现：
“A公司在一审反诉请求中关于‘维持费用’的请求是‘船期损失和维持费用2249443.82元’，其提交的融信达报告载明其‘船期损失2249443.82元’，A公司关于原判决遗漏其索赔项目的主张与事实不符。”
可见，法院在判断是否遗漏诉讼请求时，严格依据起诉状和反诉状中列明的项目及金额。笼统合并表述，或者将多个项目打包为一个金额，极易导致部分费用被吸收、无法单独主张。
实务方法与步骤：
- 在起草起诉状或反诉状时，将每一项索赔单独列明，如：“船期损失××元”“维持费用（含船员工资）××元”“修理费××元”。
- 各项费用金额应当与委托的公估报告或鉴定意见保持一一对应，避免“请求金额”与“报告金额”不一致。
- 若确实包含船员工资等维持费用，应同时提交工资发放记录、劳动合同、船员名册，以便法院逐项审查。
延展与行动建议
船舶碰撞案件的损失赔偿，本质上是证据组织与法律规则的博弈。从本案可以看出，最高人民法院在审查再审申请时，尊重专业机构的鉴定结论，但会严格审查其数据基础；允许船期损失采用指数推算，但要求穷尽实际证据；坚持“就近修理”原则，但给予当事人证明合理性的空间；同时要求诉讼请求必须清晰明确。这些裁判思路，值得每一位涉海实务者认真对待。
如果您正在处理或即将面对类似纠纷，建议尽早咨询专业海事海商律师，对证据链进行系统梳理，对索赔项目进行逐项拆解，避免因程序或表达问题造成损失。必要时，还可以通过诉前财产保全、证据保全等制度固定关键事实。
作者：邹拥军，北京商伴律师事务所
来源：裁判文书网，案号：（2020）最高法民申603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