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拍卖船舶停泊费谁担？最高法厘清规则】
海事海商实务中，司法拍卖船舶的“交付难”与“费用乱”常常相伴而生。船舶拍卖成交后，原占有人能否以“未付清停泊费、看管费”为由拒绝交船？拍卖后新增费用又该由谁承担？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民申5138号民事裁定，为这一争议划下了清晰边界。本文结合该裁定，拆解争议焦点，提炼裁判规则，并给出可落地的实务操作指引。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本文对判决书中的当事人名称作了模糊处理：“无棣港湾船舶服务有限公司”以“某船务公司”代称，“丁章吉”以“丁某”代称，案号不予改动。
一、争议焦点：船舶成交之后，费用该由谁出？
某船务公司因与案涉原船舶所有人的合同纠纷，对案涉船舶行使留置权并实际占有。青岛海事法院依法公开拍卖案涉船舶后，丁某竞买成功。然而，在法院多次组织的交接中，船舶始终未能完成移交。某船务公司认为，船舶所有权已于拍卖成交之日转移给丁某，后续产生的停坞费、移位费、船舶看管费等费用应由丁某承担；丁某则抗辩称，船舶一直由法院扣押并组织拍卖，双方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是某船务公司拒绝配合移交，相关费用不应由其负担。
某船务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提出多项理由：
- 多次交接未成，系丁某以“时间太短”为由不配合，自己从未拒绝交船；
- 丁某提交的七组证据不能证明其拒绝交船；
- 自己已完成移船通知义务，且移船具有必要性；
- 拍卖成交后所有权已转移，后续费用应由买受人承担。
最高人民法院审查后认为，原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无不当，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二、最高法裁判要旨：三项规则划定责任边界
规则一：留置权因司法拍卖而消灭，旧账不得向买受人追索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三十八条规定：“买受人付清全部价款后，原船舶所有人应当在指定的期限内于船舶停泊地以船舶现状向买受人移交船舶。拍卖船舶委员会组织和监督船舶的移交，并在船舶移交后与买受人签署船舶移交完毕确认书。移交船舶完毕，海事法院发布解除扣押船舶命令。”
最高法在本案中进一步明确：
“案涉船舶因某船务公司与原船舶所有人之间的合同纠纷被法院依法公开拍卖后，某船务公司对案涉船舶享有的留置权消灭。某船务公司应就拍卖款依法优先受偿，不足清偿的部分可以依法向相关义务人主张。原判决认定案涉船舶拍卖前发生的船舶停坞费等费用与船舶的竞买人丁某无关，某船务公司无权向丁某主张或行使留置权，并无不当。”
解析：司法拍卖是强制变价程序，拍卖成交并付清价款后，原留置权归于消灭，留置权人的受偿路径是参与拍卖价款分配，而非向买受人追索旧账。买受人竞得的是船舶现状，除非拍卖公告明确披露由买受人承担，否则不负担原占有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历史费用。
规则二：附加条件移交视为拒绝移交，扩大的费用自担
最高法指出：
“在法院组织移交船舶时，某船务公司应当在法院指定的期限内于船舶停泊地以船舶现状向丁某移交船舶。某船务公司要求丁某补交移交之前产生的各项费用才同意配合丁某处理船舶，构成了事实上的拒绝移交案涉船舶。在法院组织的多次船舶交接过程中，案涉船舶均因某船务公司拒绝移交而未完成移交确认手续。虽然某船务公司此后向丁某发函要求丁某将案涉船舶提走，但仍附带了不符合船舶现状移交的条件，系某船务公司拒绝移交案涉船舶状态的持续。”
解析：“现状移交”包含两个维度：物理状态上按交接时样貌交付，法律关系上不得附带额外条件。原占有人向买受人主张费用不是不可以，但正确途径是参与拍卖价款分配，而不是在交船环节“设卡”。本案中，某船务公司虽然事后发函催告提船，但函件中仍坚持附加费用条件，被认定为“拒绝移交状态的持续”，由此扩大的停泊费、看管费只能自行承担。
规则三：被扣押船舶不得擅自移位，支出自行承担
关于某船务公司主张的船舶移位费，最高法认为：
“因案涉船舶此时仍处于扣押状态，某船务公司作为案涉船舶的直接占有人未向扣押法院申请并获准即自行移动案涉船舶，因此发生的费用也不应由丁某负担。”
解析：船舶一旦被司法扣押，直接占有人的行为自由便受法院控制。移泊、吊装、清障等作业都会改变船舶状态，必须先取得扣押法院的书面准许，并在法院监督下进行。某船务公司以“已履行通知义务”为由自行移船，恰恰忽视了法院的批准权限这一关键程序。费用不仅无法转嫁给买受人，还可能因改变扣押物状态引发其他法律责任。
三、实务操作指南：四步化解交船费用僵局
第一步：买受人付清尾款后，立即书面申请法院组织移交
操作要点：
- 向海事法院提交书面《船舶交接申请书》，载明交接时间、地点、船舶停泊现状；
- 请求拍卖船舶委员会组织监督交接，并由其与买受人签署《船舶移交完毕确认书》；
- 不直接与原占有人私下协商交接，避免陷入新旧费用混同。
本案启示：丁某在交接受阻后，多次以书面形式向海事法院和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邮寄催促交接申请。这些书面申请虽然没有直接促成交接，但完整记录了买受人“积极受领”的事实，是抗辩原占有人“倒打一耙”的重要证据。
第二步：原占有人无附加条件交船，同步申报债权
操作要点：
- 收到法院协助移交通知后，在指定期限内按船舶现状无条件配合移交；
- 若主张留置权或船舶保管费用，应在法定期限内向执行法院申报债权，参与拍卖款分配；
- 切忌以“先付清费用、再移交船舶”作为交船条件。
本案启示：某船务公司虽然数次发函要求丁某提船，但因函件中始终附带费用条件，最高法认定其属于“拒绝移交状态的持续”。形式上的“通知交船”与法律意义上的“配合移交”是两回事，实质上的无条件配合才是关键。
第三步：确需移动被扣押船舶，先申请后行动
操作要点：
- 向扣押法院提交书面申请，说明移位原因、位置、时间、安全保障及费用承担方案；
- 取得法院准许后，在法院监督下实施移泊作业；
- 保留法院批准文件、现场影像和费用票据，防止后续争议。
本案启示：某船务公司主张移船前已履行通知义务，却未向法院申请并获得准许。最高法明确，扣押状态下的船舶移位必须经过法院批准，自行移船产生的费用由行为人自负。任何“看似合理”的处置，都不能绕开法定程序。
第四步：全过程固定证据，用文字还原交付梗阻
操作要点：
- 对每次交接现场，使用视频、照片、笔录等方式记录；
- 对催办函、移交函、费用清单，通过EMS或电子邮箱发送，并保留送达凭证；
- 遇对方拒收文件，及时采用公证送达；
- 对法院组织的协调会，申请调取笔录或自行记录与会人员、时间、结论。
本案启示：丁某提交的《呈法庭报告书》、向青岛海事法院和青岛市人民检察院寄送的申请书、法院委托协助执行函、某船务公司负责人手写的交船条件书稿，以及多次催促办理交接的申请等七组材料，覆盖了执行协调、当事人意思表示和交接进程的关键节点。这些看似零散的材料，配合某船务公司“附加条件交船”这一事实，帮助法院认定了拒绝移交的性质。
四、结语与延展：把程序正义落到实处
司法拍卖船舶的交付，表面上是新旧占有人之间的“物理交接”，实质上是法律关系的一次重新洗牌。留置权会因司法拍卖而消灭，占有人的配合义务不能附加条件，被扣押船舶的处置必须经由法院许可——这些规则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在司法程序中维护司法公信力，而不是让私力救济凌驾于程序之上。
对船舶企业、债权人及买受人而言，本案至少带来三点延伸启示：
- 参与司法拍卖前，应尽调船舶停泊状态、占有关系、欠费情况，并把停泊费、看管费、移泊费等隐性成本计入报价模型；
- 无论身份是原占有人还是买受人，所有重要的意思表示都应以书面形式、可证明的方式发出；
- 一旦交船受阻，应优先选择执行异议、书面催告、申请法院强制执行等法定渠道解决，切忌自行移船或扣船。
如果您的企业正面临类似船舶交付或费用纠纷，建议及时咨询专业海事海商律师，结合具体案情制定证据固定与程序应对方案，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
作者：邹拥军，北京商伴律师事务所
来源：裁判文书网，案号：（2020）最高法民申5138号